奶嘰奶羨與大人忘羨的回合。
鴿了大半年的東西,拖到現在真是抱歉。

→前回指路:魏嬰的初次(上)

 

 

 

 

彩衣鎮上行人紛紛注目。

 

藍忘機和魏無羨——兩個高挑的男人,一個昳麗沉著、一個顧目四盼盈滿笑意,一白一黑,掩不住的翩然風采俱是讓人眼前一亮。

 

可叫人吃驚得他們這回不是聯袂而行,反倒隔了段距離中間夾著兩個團子般的娃兒。

 

低頭瞧去,兩個孩子都是一般的打扮,不同的神色,卻是同樣的玉雪可愛。

 

被魏無羨牽住的粉嫩孩子正是小藍湛,他踏著筆直的腳步,挺起腰板目不斜視的姿態跟成年的藍忘機像了十足十;而牽在他和藍忘機之間的小魏嬰卻走沒幾步就被兩旁的店家吸引,明明是直行的一條路被他走得東倒西歪,一下靠在藍忘機的大腿,一下又差點跌到他同伴身上,惹得魏無羨一陣大笑。

 

 

 

川流不息的熱鬧市集中,有人認得藍忘機就是那位時常下山的姑蘇藍氏修士,笑著要招呼他;未料,他牽的小孩兒偏生停在一處攤販前不肯走了。

 

小魏嬰眨巴巴地看著油鍋撈起來的煎包,隨著攤販俐落的動作落入油紙包中。藍忘機簡潔地問他想不想要,小魏嬰卻只搖頭,還是不願移動。這孩子從未有過不聽話的時候,藍忘機對身邊的魏無羨投向詢問的眼光。

 

 

 

魏無羨打量小時候的自己,又看看專心鏟包子的大叔,神色一動,忽然懂了。

 

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也有過那麼一個包子。

 

當時的夷陵天氣很冷,流浪的時候每邁出一步腳底的傷口就疼得扎心,他肚子雖餓,仍是記住母親說的話不敢偷搶,只能垂著手覷眼看那虎背熊腰、嗓門很大的小販,把一顆顆酥炸金黃的包子揣給付得起錢的客人。他在旁邊聞著香味,心裡多少覺得也跟著不餓了。

 

像他這樣的小乞兒沒什麼人理他,因此當那個滿臉兇相的大叔將包子丟給他的時候,他著實非常吃驚。

 

指尖燙手的觸感是難得有人對他好的記憶。

 

可惜後來那顆包子他沒吃進多少,就被野犬搶去了。他又餓又累,怎麼努力也著實搶不過那些龐然大物。

 

所以魏無羨知道自己心裡對狗有難以抑制的恐懼的源頭,那象徵好不容易得來的小幸福會在轉瞬失去,還落得一身傷。

 

 

 

魏無羨打住思緒,想到他現在有藍湛了還在乎什麼呢?他蹲下來用難得溫柔的對小魏嬰說:

 

「等會兒帶你上館子吃更好的,這次沒有狗跟你搶也不會有人欺負你,愛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小魏嬰怔怔打量他,似乎從他的眸子中看到某種理解,於是點點頭,笑了。

 

 

 

 

 

隨著響油鱔糊、糖醋排骨等甜鹹酥爛的功夫菜上桌,小孩兒如果內心還有最後一點侷促不安,也被美食輕易化解了。魏無羨惦記大小藍湛不嗜辣,點了些香菇燉雞、白汁圓菜等清新腴美的蘇錫菜。

 

對著滿桌佳餚魏無羨沒進多少,除了逗逗用餐一絲不苟的小藍湛惹得對方頻頻瞪他、偶爾給小魏嬰擦個嘴以外,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藍忘機買給他的香辣吃食。魏無羨臨窗欣賞他家的美人配著下酒,好不愜意。

 

小魏嬰見魏無羨揣著那包紅紅綠綠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吃得甚香,滿是好奇滴溜溜地偷看。

 

魏無羨察覺到他的視線忍不住使壞,自己嚼得滋滋有味,偏對他道:

 

「這是大人吃的,不給。」

 

小魏嬰過去流浪的習性導致他從不跟人索要,吞了吞口水便乖巧低頭扒飯。

 

這下換魏無羨興頭上來了,他用竹籤串起一溜脆腸在小魏嬰面前晃了兩下,道:

 

「想不想證明自己是大人?」

 

藍忘機放下茶杯,看了看他們,欲言又止。小魏嬰卻不管這麼多,忙點頭:「要!」魏無羨竹籤湊進,他便口張得圓圓地一口咬下。

 

脆腸辛辣帶勁,可惜小魏嬰過去雖也跟著父親吃辣,流浪這些年基本沒再碰過,加上這辣度是根據成年的魏無羨特調的,他沒嚼兩下眼眶便開始泛紅,摀住嘴吧臉憋得通紅勉力吞下,然而這麻辣後勁甚強,最後小魏嬰還是憋不住,辣得眼淚鼻涕直流。

 

小藍湛正撮起碧螺蝦仁,見狀只好放下筷子給小魏嬰餵水,期間忍不住拋一個「你這大人真無聊」的眼神給魏無羨。

 

魏無羨冤屈辯解道:

 

「噯,這是他自己要吃的,怎麼能怪我呢?」

 

小藍湛指出:

 

「你引誘他。」

 

魏無羨輕笑了下,轉身對猛擦鼻涕眼淚的小魏嬰說:

 

「記住了,如果要當個大人,一旦作出選擇可千萬不能後悔。」

 

小魏嬰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麻辣脆腸示意圖) 

 

 

兩個小孩兒吃飽飯精神了起來,在大街上蹦蹦跳跳。魏無羨還將他們抹額尾端繫了個結,說是防止走失。

 

魏無羨和藍忘機緩步走在尚不知憂慮的小孩後頭,藍忘機對魏無羨道:

 

「你在教他。」

 

魏無羨道:

 

「回去了還不知道能記得多少。」

 

藍忘機的聲音堅定讓人心安:

 

「他是你。」

 

魏無羨一笑,不再提。

 

 

 

兩個小孩遊玩半天,看了些彈珠子、捏糖人、或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也不好意思向含光君開口說想要什麼,魏無羨索性替他們開了這個頭,笑嘻嘻揀了個古代美人面具,戴上後要藍忘機看他:

 

「含光君,我好看嗎?」

 

藍忘機面不改色:

 

「好看。」

 

魏無羨一樂,把美人面具給藍忘機斜戴一側,又給自己換了個憨態可掬的豬玀款式,正經八百地指了指自己問:

 

「請問這位白菜仙君,這是允許拱你的小豬嗎?」

 

藍忘機點點頭:

 

「拱。」

 

魏無羨噗哧一笑,隨手拎了個面具掛到不知所措的小藍湛頭上:

 

「當著孩子的面兒說些什麼呢。」

 

小藍湛摘下面具,見小魏嬰殷切的神情,不用問也知道他想要,便小心翼翼轉為他戴上。

 

小魏嬰得了面具甚是開心,依樣畫葫蘆,轉了轉頭透過眼縫問小藍湛:

 

「湛哥哥,我好看麼?」

 

小藍湛很想學藍忘機那般也稱讚他,偏偏家訓又讓他無法違心,躊躇了半天小藍湛最後只能誠實吐出一句:

 

「很像鬼。」

 

魏無羨失笑,心想這啥呢什麼話,跟年長的他功力差太遠了;卻沒料到小魏嬰聽了大為興奮,高聲叫道:

 

「吼──我是鬼!!!」

 

這時候還不知道「鬼」意味著什麼的他作勢要捉小藍湛,後者一閃,兩人就因為綁在一起的抹額而跌仆作一團。

 

魏無羨哈哈大笑,心情甚好地拎起他們,讓藍忘機替兩個小孩各買一個鬼面具。

 

 

 

來到彩衣鎮未曾搭船遊湖不免可惜,藍忘機前去招船的時候,兩個小孩在魏無羨的監護下擠在一起觀賞體型沒比他們小上多少的馴化狐狸,想逗弄卻又不敢。魏無羨便帶他們湊上前去,那紅狐似乎很喜歡魏無羨,舔了他的手又把毛茸茸的頭往他腿上挨蹭。

 

魏無羨正要向他們示範這樣一頭小獸並不可怕,未料,狐狸吃了他的投食頗感滿意,搖尾短短地「汪」了一聲。

 

這下換魏無羨神色大變,踉蹌倒退數步──這販子唬他,分明是犬哪是什麼狐狸──費盡一切力氣死死壓住要衝破喉嚨的慘叫。

 

那廂小魏嬰已經「哇」的一聲哭出來縮在小藍湛身後,大街上的魏無羨腦中一片空白、全身僵硬,想慌不擇路逃跑,所剩的理智卻又知道不能丟下兩個小的。

 

這廂狐狸犬不知道魏無羨為什麼退後,凹嗚一聲滿心委屈要叼魏無羨的衣襬,魏無羨終於崩潰了,下意識大喊「藍湛救我!」

 

小藍湛以為是在叫他,鼓起勇氣張開雙手擋在魏無羨之前,小魏嬰則攔腰抱住躲在他後頭。

 

就在這荒謬到極處、魏無羨覺得他再也受不了這恐懼的時候,他的救星終於來了──藍忘機趕過來抄起魏無羨,眼神示意動物販子把狐狸犬栓回去。

 

藍忘機安撫道:

 

「沒有狗了。」

 

魏無羨被抱在懷裡,靠著他胸上嗚了一聲,驚魂未定地伸手撥他的美人面具強笑道:

 

「這不,可是美人救英雄啦。」

 

小藍湛目不轉瞬地看著魏無羨,眼神難解。

 

藍忘機把魏無羨放下地,對小了很多歲的自己難得給予嘉獎:

 

「做得很好。」

 

魏無羨也調笑道:

 

「你若練勤快練個十年,包不準以後就能像他一樣抱我。」

 

小藍湛覺得很有必要反駁:

 

「誰要抱你!」

 

魏無羨聽了卻只嘻嘻而笑。

 

 

 

藍忘機把半丟了魂的小魏嬰哄上了船,好在他年紀尚幼,恢復甚快,一下子就破涕為笑。

 

冬天的湖面其實沒有甚麼可看的,但對兩個小孩子而言已經十分驚奇,蹲在船頭四處尋找哪兒有魚,見到浮水而出的烏龜便開心大叫,連小藍湛都暫時卸下那緊繃的姿態。

 

魏無羨灑了一把小米,引來不少魚群追隨,接著他盪起船槳,把載著四人的小船轉去了一處蓮塘。

 

蓮塘滿是褐黃乾枯的垂皺蓮枝,池水也是灰濛濛的,頗多蕭瑟,但兩個孩子還不到理解這股愁意的年齡,只覺得在夕陽的照射下一大片黃澄澄的倒也是好看。

 

他們把船停泊在農家前,放小孩兒上岸。當年看守蓮塘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婦,她的幾個孩子幹完了農活見到客人便湧了上來。

 

魏無羨笑著揉了他們腦袋瓜兒──原來都是先前除祟認識的。這些孩子大約對修仙世家有些熟悉,見小藍湛與小魏嬰並不生分,拉著他們就吆喝要一起玩。

 

小藍湛原本矜持不甚願,但在小魏嬰的請求下極為容易地被打動了,加入農家小孩的躲貓貓行列。

 

魏無羨看他們跑遠,一個爬到樹上,一個縮在穀倉中,轉頭對藍忘機道:

 

「藍湛,你以前有沒有這麼瘋過?」

 

藍忘機答道:

 

「未曾。」

 

魏無羨低笑:

 

「好吧,就這麼一次。」

 

小孩子們活潑的嘻笑聲直持續到夕陽下山。

 

 

 

小魏嬰和小藍湛外出一整天玩累了,回來連晚飯也顧不上吃,尚未到夜間便一個個趴在靜室熟睡,擠同一張床榻像兩隻相挨的小奶狗,正好方便已經打點好一切的魏無羨和藍忘機一人抱一個。

 

 

 

魏無羨抱著小魏嬰的時候,難得感慨:自己的身板兒竟也曾有過那麼小。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小魏嬰的睡顏跟自己並不相似──當然了,現在這是莫玄羽的身體。

 

魏無羨試圖從小魏嬰身上想像未來的他會長成什麼樣子──也就是魏無羨年輕時的模樣。

 

還會是那個風光恣意、撩人而不自知的翩翩少年吧。

 

他也知道小魏嬰還要走過很多很多路才會變成現在這個他。

 

藍忘機伴在他身邊,魏無羨可以感覺到今晚他的沉默比往常更為凝重些,約莫也是在想同樣的事。

 

 

 

該是把孩子送回去了。藍忘機已施過法術,兩個小孩不會留下今天的記憶,但這些快樂的經歷仍會對他們產生影響,支撐他們面對未來的艱困。

 

──知道自己是被人愛過的。

 

 

 

魏無羨在後山畫的法陣泛著冰涼的藍光,小魏嬰睡眼惺忪,被放下地的時候還揉著眼睛,懵懵懂懂望著魏無羨,不明白自己為何身在此處。

 

魏無羨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他等高。魏無羨接著開口了。

 

魏無羨穩穩地對小魏嬰說,以後遇到一個穿紫衣的叔叔喊他的名字,記得跟他走,聽他的話。

 

他未來的日子或許會很辛苦,但總有苦盡甘來的時光。

 

銘記母親告訴他的,記住別人對他的好,不要去記自己對別人的好

 

當覺得一路走到黑的時候,盡頭還是有人在等他。

 

魏無羨心頭有千言萬語,想對還幼小的自己說。希望他能行事更穩妥、想叫他回頭記得珍惜等待他的那人。

 

但那是不可能的。

 

魏無羨無從改變過去的自己,那是他活在當下的證明。縱然他跌過、痛過、甚至上一世慘死過,經歷了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苦處與磨難,可是他不能後悔走過這一遭──否則就是否定了形塑他的這一切。

 

 

 

他不知道藍忘機會對小藍湛說些什麼,可是心頭的難受一定也是一樣的。

 

──想叫他看清自己的心,更柔軟些、早些將那人護在身邊。

 

可是他們不能干涉過去。該發生的事必須讓它發生。

 

 

 

目送又沉沉睡去的小魏嬰、小藍湛逐漸沉入法陣,被送回他們應該在的時空,魏無羨不由得道:

 

「難過嗎。」

 

藍忘機坦承:

 

「很難過。」

 

兩人的手緊緊相握,不忍心對方以後要面臨的磨難。

 

魏無羨想到的是,小藍湛將會經歷三十三道戒鞭、三年的閉關以及漫長的絕望。那是他無法改變的。

 

就像藍忘機無力改變他修鬼道,一路走到眾叛親離、最後受反噬而死。

 

可是不管多久、過程有多苦,歷經陰陽相隔生死兩別,他們最終還是會並肩站在一起。

 

就像現在一樣。

 

 

 

因為相信,所以放手讓對方成長。

 

那兩個質樸天真的稚子,一路跌跌撞撞終會成為現在的他們。

 

 

 

「我現在突然覺得,有點當爹的感覺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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